没长毛的爱情
  • 2018-03-08

没长毛的爱情

开场白

有过一些女朋友,平时很少想起她们,因为她们是现任的敌人。不可以回首,更不可念及,否则就犯了大忌。她们的模样,曾经清清楚楚印在我的记忆里,我选择把这些大份小份的记忆扔进搅拌机,打了个粉碎,再粘合起来。于是她们变成了一个整体,一个模棱两可的整体,忘不掉但也拾不起来。

有一个女孩儿,即便我已经忘了她的模样,但她从未被搅拌。我不会刻意想起她,她偶尔会出现在我的某些情绪里,像个精灵,自由自在,甚至超越了我的意识。在之后的许多年,每当我怀疑爱情的时候,她就会露出那双古怪的大眼睛,让我相信人和人之间,有一种比爱情更大的东西,如果这东西是真的,那爱情一定也是真的。

1)钢琴课

十岁以前,我的世界里只有两样东西:世界和我。饿的时候,妈妈就会出现。困了,月亮就会升起来。那时我坚信别人都是我创造出来的。

在学校的日子很无聊,于是我就编造出一些同学,让他们上蹿下跳,发出一些声响。老师也是我编出来的,他们的作用是给我讲故事,因为我识字不多。但有时他们也会做出一些违背我意愿的事,比如叫我罚站。这时我会召唤一只大鳄鱼吃掉他。鳄鱼因为吃了太多老师,跟我说他实在吃不下了。想到这我就会乐出声儿。

虽然我主宰了世界,但却导致一个问题:我没有朋友。我乐于观察他们,但却很害怕与他们讲话。这些人本该是我脑袋里的肥皂泡。可一说话,泡泡就破了,这让我很紧张。所以我一直努力与他们保持距离,让他们不要乱跑,尽量待在我的想象里。

我最自在的时候,是每周一次的钢琴课。那时我刚学会骑车,勉勉强强能够到脚蹬子,慢慢悠悠的向前再向前,但心已经飞到了钢琴老师的家。她是一个动画片里走出来的老奶奶,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开衫麻衣,厚厚的花镜挂在脖子上,拿起来再放下去,好像看到的是两个世界。

她从不跟我讲话,她只和钢琴讲话。为了让我理解一段曲子,她甚至还要演上一段戏,弓起背,猫起腰,然后将这些内心的音符一个个敲在黑白相间的琴键上。我爱她挤眉弄眼的样子,总能把逗得我从椅子上掉下来,她扶起我,把手放在我的头上,鼓励我上去敲出自己的音符。那双手皱巴巴的,又大又软,就像身后有一个壁炉,让我又痒又暖。

她是我的,我希望她只属于我。

为了给我们的父母减轻一些经济压力,她会让一些水平相当,年龄相仿的小孩儿一起上课。三年级的暑假,老师找来一个女孩子。刚见到她的时候,我心里十分不甘,皱着眉头,敌意都写在脸上。她上课的时候,我坐在她背后,可我一点都不想看她。看窗外,看花盆,看柜子上趴着的猫,盼着她快点弹完。

可她并不这么想,每到弹错的地方,她就要停下来,一遍一遍的练习,就连老师也无法让她停下来。整整两个小时,她好像没说一句话。结束后,她轻轻地把琴盖放下来,盖子对她来说很重,她耸起肩,踮着脚,盖子落下来的时候,钢琴发出一个闷响,但马上就被关在了里面。

屋子里再无其它声响,只剩下一点灰尘还飘在空气里。

“安静,你告诉妈妈,暑假里我们就礼拜三下午上课,好吗?”

“好,谢谢老师。”

原来,她叫安静。

2)暑假

从老师家出来,我找到自行车,把钥匙插进去,这是个老旧的破车,锁头上都是锈迹斑斑的,总要先左右晃一晃,找对角度才能打开。安静在一旁等着我开锁,这让我很不自在。锁开了,我本想骑上车就回家,可她听到声音,向前走了一步,我不知该如何是好。

推着车,我在前面走,她在后面跟着。我比车把高不了多少,有时脚下一空,车就会歪向一边,我必须撑起整个身体,才能勉强保持平衡。安静想上手帮我扶车,但很明显她对自行车一无所知,总是扶错地方,导致自行车和她的重量都压在我身上。为了不被她们俩压死,我停了下来,扭过头问她:“你会骑车吗?”

安静摇了摇头。我想了一下,努起嘴:“那…那我教你吧。”

其实我还挺想看她摔跤的样子,也说不上报复,只是心里的那些不甘,让我觉得必须对她做点儿什么。我们约好第二天上午在大院儿的操场见面,然后我头也不回的就骑车跑了。

那天很热,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已经多少露出了一点儿狠毒的颜色。我到操场的时候,她正在树荫底下坐着,脸蛋已经有些微微发红,这时我才认真打量了一下她的模样。那是一颗很大很大的头,和身体不成比例,头发用皮筋向后扎着马尾,几柳走散的头发被汗水浸湿后,与脖子贴在一起。同样贴在一起的,还有后背的衣服,上面粘着两片树叶,和一些新鲜的泥土。她的眼睛像刚刚剥开的荔枝,并不十分明亮,却大的吓人。她盯着我,我好像只能躲闪。

费了很大的劲,才把她弄上车。她一声不吭,双手死死的抓着车把,自行车仿佛一下就被注入了生命,径自左冲右撞。它想倒向左边,好像那边有什么神秘的磁场,我使出吃奶的劲儿把它扭过来。我赶紧冲安静大声喊,安静哼了一下,就连人带车摔了出去。我乐了,她还是一句话不说,拍了拍屁股,站起来看着我,意思是让我再扶她上去。

她在车上,浑身僵硬,出了一身的汗,连马尾都耷拉了下来。我在后面扶着,看着她的大脑袋,随着车一起失去平衡。怎么会有这么笨的人?正常人的反应,为什么到她身上全是反过来的?这么大的头,想必里面没有一点儿和平衡感有关的东西。右边有一个大沙坑,果不其然,她带着车和我,一起冲了过去,摔了。车压着她,她压着我,我在沙子里。

我俩把车扔到一边,赶紧找了一片阴凉,脱下凉鞋,在石阶上磕沙子。她想帮我抖掉头发里的沙子,结果却抖进了我的衣服里,因为身上全是汗,沙子粘在身上,难受极了。她笑了,轻轻的扬起眼角。

她笑的时候,眼里全是水。

后来我俩又进行了许多次尝试。最接近成功的一次,她骑起来了,但仍不太会掌握方向。我扶着后座,她带我冲进了一群正在踢球的大学生。学生们把球踢到哪儿,安静就把车骑到哪儿,最后大学生索性都不踢了,看着她在操场中央歪歪扭扭的乱闯,当然,她后面还跟着一个满头大汗的傻小子。

我脸上有点儿烫,但心里隐约觉得,和她在一起挺自在的,因为她很少跟我讲话。

3)开学

那个暑假,我们成了朋友。后来我知道了她和我一样,都没有爸爸。我还知道了她和我在同一所学校,不同班级。她带我去她家楼后面的小花园,说是花园,其实就是一堆没人打理的树丛。一棵很粗壮的梧桐树,旁边长满了杂乱无章的迎春花藤。正好可以容纳我们在里面钻来钻去。在迷宫里,我们与世隔绝。

天气实在热得难熬,我俩就抱着那颗梧桐树,两个人正好可以围成一圈。光滑的树皮贴在脸上,凉飕飕的,一直能渗到心里。我们还是很少说话,静静地,和这颗大树在一起,浪费时间。

后来天气凉快一些,我们一起去我家的楼顶玩儿,那里有我的秘密基地,一个用木箱搭起的小棚子。我在里面藏了不少小人书,隋唐演义,杨家将。有时我看得兴起,还会跳起来给她演上一段,抄起一根破棍子,吼吼哈嘿,在战场上抵抗外敌。时不时还牺牲一下,表现男儿的骨气。我没有台词,她也只是轻轻的笑。我们仍然很少说话。

安静拿了一些书过来,都是些女孩儿的玩意儿。那个小破棚子,自从她来以后变得干净了许多。这让我感到一种异样的困惑。以前看书都只能坐在砖头上,她也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一些床单,把棚子里布置了一下,后来就能靠着看书了。即便这样,我还是习惯蹲在砖头上。

开学了,她每天都在学校门口,站在远离人群的地方,等我一起回家。一出校门,我很快就能把她从喧闹中剥离开来,因为她太特别了,顶着大大的脑袋,看天上的云彩,数地上的蚂蚁。她并不会来迎我,就在角落里等我过去。回家的路上,我们还是无话,一直走到要分开的地方,才开始商量明天去哪儿玩儿。

后来男同学们开始议论我,因为我没有朋友,所以没人为我撑腰。大家都像得了什么传染病一样,每天一定要对我说一些奇怪的话。可能在他们看来,和女孩儿玩儿是一件很丢人的事儿。开始我只是觉得疑惑,总想找个人问问为什么,但我找不到答案,只能这样糊涂的挨下去。

我害怕与人讲话,自从我成了他们的议论对象,上学对我来说就变成一件紧张的事。我的世界乱套了,所有这些奇怪的人,都不受我的控制,在眼前窜来窜去。为了结束这场灾难,我决定放学不和安静一起回家了。

她还是在老地方等我,我望过去,她并没有发现。我把头埋起来,双手勒紧书包带,快步向家的方向走去。二十米,五十米,好像已经甩远了,一侧头我发现她在街的对面,一边追,一边死死的看着我,生怕我凭空消失。我停下来,她也赶紧停下来,中间隔了一个马路。她丝毫没有要过来的意思,就站在那里,用那双古怪的大眼睛向我刺来。

我觉得有些喘不上气,下意识的看了看周围,两只脚却长在了地上。就这样,我俩隔着一条马路,凝视着,喘着粗气,像以前一样的无话,但不同的是,这次我俩都很不自在。

接下来几天,我再没看到她。

4)告别

因为害怕见到安静,我装病逃了两节钢琴课。后来我妈忍无可忍,逼我去上课。推开琴房,只有老师一个人。她看我愣在那里半天不动,就赶忙解释说以后还是我一个人上课,安静不会再来了。

我上了一堂心不在焉的课,就连老师最拿手的把戏都变得十分无味。下课时我忍不住问她安静的去向,她说安静的妈妈准备带她移民美国,下个月就走。后来我去学校找她,她已经退学了。

我想见她,但我完全不知道见到她要说什么。她刺向我的眼神,我没法忘掉,总觉得有件事没做完,但那到底是什么事呢?我不知道,我不知道,但我必须要见她,见了她也许就知道了。

后来我每天放学后都会去她家楼下,等了几天,连个人影都没看到。我不知道她家住几门几号。很多次我都想鼓起劲,问一问进进出出的邻居,有没有人认识她。一看见人,我就扑上去,然后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。先是脑门发紧,然后手脚发麻,他们看着我,我就更紧张,扭头跑走。

我失败了。我失败了吗?一定还有办法。

我坐在她家后院那颗梧桐树下,既然这是她的秘密花园,那她一定会来。于是我从家拿了一把刻刀,准备在树上给她留一句话。但跟她说些什么好呢?我在那儿坐了一下午,也没想出个一二三,最后只能在树皮上刻下一行歪歪扭扭的字:

「我来找过你」

这下我又有了一点希望。一放学就跑到这颗树下,看看她有没有回复。吃完晚饭,我拿着手电筒,回到这颗树前,一直等到深夜。

等她的时候,我幻想了许多种可能,但无论哪种,都不能让这件事画上句号。我靠在树上,初秋的夜有些凉,我的心却一天比一天焦热。一个月过去了,我没等到她,也没收到任何她的留言。

那年我十岁。

5)重逢

四年过去了,我差不多已经可以和人正常的交往,有了几个能玩儿到一起的哥们儿,世界早就恢复了正常。在正常的日子里,快乐很多,并且容易忘记过去,这其中也一定包括安静。

在一个平淡无奇的下午,一个同学兴致勃勃的把我拉到一边,脸上故作神秘,嘴上却已经迫不及待了:

“你记得咱小学四班,有个女孩儿挺早就去美国了。听说她过去没多久就生病了,好像得了什么血液病,耗了几年,没治好,死了。我爸以前跟他妈一单位的,也是刚听说。”

听到这里,我就走开了。这种平淡的反应,让他很失望,大概觉得这是一次失败的聊天。我回到座位,心里又空又静,就像第一次见到安静时,她放下琴盖,空气里只剩下一些灰尘。说实话,那时我已经快忘了还有这么一个人,但那种无话的情绪在心里一阵阵袭来。

就这样,我一连“空”了好几天。

周末,我躺在床上,心里好像有把刻刀,仿佛又闻到了当初那种焦热的味道,那是一种无法给你任何指引,却又不断逼你向前的压迫感。这件事还没完,它不能完,但不完又能怎样?连人都没了,答案也会随之消失吧?曾经,那棵树没有给我的,现在,连幻想的可能都没有了。

我跑上我家屋顶,那个秘密基地,四年级以后我就再也没去过。我坐在砖头上,那里已经小得快装不下我。我想努力去幻想一些美好的事情,却什么都想不起来,就连我和安静在这里说过的话,我都已经忘了,但为什么还这么难受?人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?当所有的美好,都像在手里捧着水一样,顺着指缝一点点溜走,你只能看着,就那么看着。水流干了,你的手还是湿的,你想努力去回忆水的富足,手心被风吹着,连最后一滴美好也被蒸发掉了。这就是伤心的感觉吗?我该拿它怎么办?

在木箱的上面,我发现了一个女生绑头发的皮筋,用非常精巧的方式打了一个蝴蝶结,上面还有两个塑料水晶扣,裹着厚厚的尘土。

她…她来过吗?她看见我在树上刻的字了?这是她留下的吗?

我把皮筋放在手心,擦去灰尘,看着它,不敢眨眼。

那年我十四岁。

后记

时至今日,我仍然相信那朵蝴蝶结就是安静给我留下的话。

我已经记不清她长什么样,这些记忆哪些是幻想,哪些是现实。我们真的在操场上骑过车吗?我真的在树下等过她吗?甚至她的死讯,我都开始心存疑问。唯一能确定的,就是她叫安静,她有一个大大的脑袋,和一双古怪的眼睛。

她是第一个走进我世界的人。有一天,我会不可避免地把她彻底忘记,但不知那是何年何月。

今年我三十四岁。

-完-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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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酸柿子(来自豆瓣)
来源:https://www.douban.com/note/601183678/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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